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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点金庸”话短长
  
袁良骏
据《中华读书报》消息,为《评点本金庸武侠小说全集》,作家金庸和评 点本出版者文化艺术出版社已经闹翻,如非出版社方面“考虑到金庸先生的形 象和广大读者的感情”,就要和金大侠对簿公堂了。   何以至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金庸先生的说法和出版社完全两样。 金大侠认为“所谓对金庸作品的评点集,其实是一种聪明的盗版方式”。还说: “随便找几个人,说这段好,这段不好,就是小学生也会写的。”出版社方面则 声明:《评点本金庸武侠小说全集》绝非盗版书,因为他们在1996年12月和金庸 作品版权代理者——香港明河版权代理有限公司签订了该书的正式出版合同,并 在北京市版权局登了记。至于参与评点者,“都是搞小说研究的有名学者,如冯 其庸、严家炎、陈墨等。”而且,“评点人名单的确定也是经金庸认可的”,甚 至“部分评点文字也已经过金庸审阅,并依其意见修改过。”到底真相如何?局 外人一头雾水,简直无从判断。我们既尊敬金庸先生,也和文化艺术出版社无冤 无仇;因此,我们无需偏袒任何一方,更不愿不怀好意地“坐山观虎斗”,我们 衷心希望双方化干戈为玉帛。   我们想说的,是一些与这场官司无关的“题外话”,即金庸武侠小说有无必 要出版“评点本”?这似乎有点“痴人说梦”,人家“评点本”已经出来了,怎 么没有必要?然而,在我看来,金庸武侠小说(乃至一切武侠小说)着实并无必 要出“评点本”。原因很简单,武侠小说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消遣品,一种云 山雾罩、天马行空、主观随意的通俗读物,只要略识几个大字而且头脑清楚,就 不难看懂,更不难领略作家行文之妙和想象之丰,何需评点?就此而言,金庸先 生说这种评点“小学生也会写”,实在一点也不夸张。实际上,我们从一些小朋 友对金庸武侠小说赞不绝口、神采飞扬的谈论中,早就接触了这种“评点”。一 加录音,整理成文字,它们就是很生动的“评点本”——《小学生金庸武侠小说 评点本》。当然,他们阅历不丰富,知识欠渊博,他们的评点,多属直观式,即 兴式,绝不会像专家学者评点起来那么头头是道,锦上添花,因为他们幼稚,没 学问,难免肤浅和就事论事。然而,俗话说得好:童言无忌。这些小朋友的评点 坦诚、直率、真挚,绝不会像专家学者那样容易拉起架子,摆起面孔,故作高深 ,不着边际。中国古代,很有几位了不起的文艺理论家,像著《文心雕龙》的刘 勰和著《文赋》的陆机,就是大家公认的代表。然而,非常不幸,唐宋以后,这 样的文艺理论家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数不尽的诗话、词话、诗话家、词话家, 没有人再对文艺进行认真的系统的理论探讨。诗话、词话自然也有它的价值,其 中确有很多真知灼见。有的(如严羽《沧浪诗话》等)甚至也表现了一些自成体 系的理论性思考。然而,金石考察毕竟零零碎碎,不成体统。尤其糟糕的是它们 开了“评点派”的头儿,拿到一部作品,就来评点一番,赞美之处,圈圈点点; 非议之处,詈骂有声。从总体上说,这应该是中国文艺理论的不幸。它使中国的 文艺批评长期停滞在文艺欣赏的水平上而裹足不前。评点派的高峰是金圣叹和脂 砚斋,就是他们,又何能望刘勰、陆机之项背?直到清末王国维先生的《人间词 话》,才别开生面,具有了浓郁的文艺理论色彩。   话说回来,如果说金圣叹评点六部“才子书”、脂砚斋评点《石头记》毕竟 将经典作家作品通俗化了,功不可没,那末,我们今天逮住人人会看、人人会评 的畅销书金庸武侠小说大加评点,难道真的有此必要吗?又怎能怪金庸老先生说 这种评点本是一种“聪明的盗版方式”呢?当文化艺术出版社一位副总编辑和顾 问冯其庸先生1996年12月赴港与金庸先生签订“评点本”合同时,鄙人正在香港 中文大学新亚书院客座,从报纸上看到了大张旗鼓的有关消息以及冯其庸先生的 谈话(均见该月《明报》)。我当时即对搞这个评点本大不以为然,对冯其庸先 生的谈话尤为不解。他说(大意)金庸小说已经成为经典著作,需要注释,需要 评点。作为一位“红学”专家,轻易地给金庸武侠小说送上“经典”桂冠,是否 刻意为之而别有所图?再说,“经典”是否需要一点历史的考验?是否需要作家 百年之后由子孙去评定?当面奉送“经典”桂冠是否略嫌肉麻?为了充分表示对 金庸武侠小说的珍爱,冯先生说他曾三下新疆,去实地考证《书剑恩仇录》细节 描写的真实性。这就更犯了小学生都明白的常识性错误。所谓考证,面对的是史 实。《书剑恩仇录》是一本纯系杜撰的武侠小说,虽说捕风捉影地扯到了一点“ 史料”(如乾隆乃陈阁老之子,用“掉包计”进了宫并当了皇上之类),那都只 是出于创作的需要,并不对历史负责。   怎么考证?考证什么?即使小说主人公陈家洛到过新疆、小说中的武侠集团 “红花会”根据地在新疆、某某人曾在新疆大战狼群……难道这些子虚乌有的艺 术虚构都需要我们的“红学”专家去一一考证吗?退一万步说,即使你真的考证 出了点什么“史实”   ,然而它究竟能说明什么问题?莫非艺术虚构一下子就变成了历史真实吗? 这岂不又从根本上否定了金庸的艺术想象?冯其庸先生那年在香港的上述谈吐, 使我油然想起了鲁迅先生的一篇小杂文——《名人和名言》(收入《且介亭杂文 二集》,1935年)。鲁迅在文中说:“名人的话并不都是名言;许多名言,倒出 自田夫野老之口。”名人并非“无所不通,无所不晓”,谈到他的“专门”,可 能说出不少名言;离开他的“专门”,则难免“悖谬”,就不是名言了。冯先生 的“专门”在“红学”而不在史学,更不在考证。因此,当他离开“红学”大谈 武侠和考证时,就难免“悖谬”了。   我怀疑: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评点本金庸武侠小说全集》很可能是听信了 冯先生上述并非名言的“悖谬”的结果。因此,这场有关“评点金庸”的官司, 冯先生恐怕也难逃干系。是耶?非耶?我们只能拭目以待。   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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