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之无侠 
 

　　
发信站: 日月光华站

    
● 彭飞

    金庸杰作《鹿鼎记》里康熙皇帝委派韦小宝围剿乱匪，不学无术的他手足无
措，惶恐间回忆起在天津遇到一个不肯拍马屁的武官，立即招请他入京求教，果
属不俗将才。韦小宝从自身经验得知人间至理：“凡是没有本事的，只好靠拍马
屁去升官发财；不肯拍马屁的，一定是有本事的人。”这纯是小说家言，但凡在
现实人生打过滚、去掉一两层皮的人，无不拍案叫绝。

　　少年郎读金庸，最不喜《鹿鼎记》，韦小宝妓院出身，学艺不精，人品卑下
，却一直平步青云。绝世高手收他为徒，当世贤杰欲推举他为君，对武侠对英雄
，都是极大嘲讽。阅世渐深后，逐渐明白这已不再是扬鞭纵马的江湖，华山上金
剑已沉埋，现实大战场，绝世神功不及一张油嘴，一套马屁功便打遍天下无敌手
。

　　初出道时，以为十年寒窗不寻常，凭几分实学与肝胆，必能开创一片天。那
时候，尚以为武林存在，绝顶论剑乃人生最大梦想，不知大侠都已归隐，江湖已
是唐门暗器与毒药称雄时代。无色无臭，甚至无形无影，眉间心口已插满飞刀，
浑身沾染剧毒。

　　有位学兄曾谆谆告诫，道义已成为教科书，德目分得愈细，显示表现在人身
上的愈少。中华传统中有个大泥坑，中间悬挂功名利禄，人人在泥坑里盘旋掏取
，没有人是干净的。读书愈多，作孽愈大，尤其读了“葵花宝典”一类邪书，把
人格典卖殆尽者比比皆是。盛明之世游侠以武犯禁，其罪当诛，识时务者应拍马
混世，自然左右逢源。《鹿鼎记》写康熙决意削藩，假意征询众臣献策。兵部尚
书明珠上奏说：“皇上思虑周详，算无遗策，满朝奴才们所想的事情，早已一一
都在皇上的料中。奴才们想到的计策，再高也高不过皇上的指点。奴才只须听皇
上的吩咐办事。”此话顿时令康熙龙颜大畅，连韦小宝也自叹弗如，甘拜下风，
暗羡此人必定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读书人熟读诗书，深知历代兴亡变革之
迹，君王轮流更替，但为官诀窍千百年不变。圣王明君百世难遇，当道的总是那
些喜好阿谀逢迎、从而确认自己天纵英明的阿斗，只需跟随领导感觉走，凡抗拒
的都为自己制造人生悲剧。

　　金庸在完成《鹿鼎记》之后封剑退隐，显然知晓武侠世界已荡然无存。侠之
大者如郭靖，率意行事如杨过，侠义风范如胡斐、乔峰、令狐冲，都已成为古典
的浪漫。当今之世，绝世高手如陈近南不免刀下死，白衣神尼恩仇难断黯然隐逸
，这是无才无行如韦小宝之辈横行天下的年代，挟带搜刮而来的金银财宝、拥抱
八名娇美妻妾，逍遥于江南名园胜迹。

　　一个没有武侠没有英雄的年代，应当也是最寂寞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