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绝世绝世痴——《笑傲江湖》中的艺术与人物
作者/陈芳英 摘要
情之所锺,正在我辈,所以哀乐过人,不同流俗。
在动荡混乱的社会中,人人欲求此心的安顿,有的人执着於现世的名位权势
,汲汲於称霸天下,号令群雄;有的人勘透礼法的空虚顽固,渴慕精神的自由解
放,寄情於光明鲜洁的艺术。然而江湖险恶,欲进者,种种机谋狡诈之事当前,
欲退者,又往往无所逃於天地之间,贪嗔痴爱、恩怨情仇, 万方而不可解,终
至怪诞惊狂,以身相殉。
孤山梅庄江南四友,沉溺於琴棋书画酒,一旦至宝当前,身家性命一概不要
,甘犯魔教教主东方不败禁令,与令狐冲比剑。而衡山刘正风、魔教曲洋,琴箫
相合,倾盖相交,却不见容於正邪两道,於是携手赴死,以真血性喷薄出凛然生
气,从容而美丽。风清扬以其强韧的个性,自我放逐数十年,终不忍独孤九剑湮
没无传,将剑法尽授令狐冲,之後再度飘然远引。
余沧海、左冷禅、岳不群,纷纷乱乱的争夺武功秘笈及盟主之位,真小人与
伪君子缠斗不休,人性的畏琐卑污在光明正大的口号中,遂行阴谋。任我行和东
方不败则为了日月神教的教主之争,各自练就阴狠奇诡的武功,并因而身毁人亡
。在彼此争斗的过程中,权力机制藉象徵符号和仪式行为施展到极致。
艺术的真义若是精神的大自在、大解放,则风清扬「无招胜有招」的剑法传
授,确如庖丁解牛,技中见道。只是,令狐冲领略了艺事的自由解放,在生命中
是否也能自由自在的笑傲江湖呢?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情之所锺,正在我辈,所以哀乐过人,不同流俗。
宗白华论晋人艺术特质时,特别拈出「一往有深情」一语,所谓:深於情者
,不仅对宇宙人生体会到至深的无名哀感,扩而之,可以成为耶稣释迦的悲天悯
人;就是快乐的体验也是深入肺腑,惊心动魄;浅俗薄情的人,不仅不能深哀,
且不知所谓真乐。(宗白华,1981)金庸笔下人物,每多深情不悔者,情之所至
,或投注於人,或投注於事,或投注於物,贪痴爱,恩怨情仇, 万方而不可解
,终至怪诡惊狂、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真个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
风与月」。
《笑傲江湖》论及艺术的篇幅,较金庸其他作品为多,艺术在此,不只是深
情所寄,也是死生以之的对象。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胡琴随身,「
琴中藏剑,剑发琴音」。梅庄四友黄钟公、黑白子、秃笔翁、丹青生对琴棋书画
酒的痴迷执着,大概用得上「无与伦比」四字考语,相形之下,绿竹翁、祖千秋
对酒和酒器的斤斤讲求,只能算是具体而微了。小说男女主角令狐冲、任盈盈相
识,相知相惜,也肇因於琴,终於结下死生契阔、白首偕老的姻缘。最惊心动魄
的,当然是魔教长老曲洋,和衡山派刘正风,琴箫订交,却引来所谓「名门正派
」围杀,为了珍重面对音乐时,光风霁月的磊落胸怀,琴箫相谐无可取代的情谊
,既不见容於无知浊世,两人选择了「双手相握,齐声长笑,内当推风清扬。他
自我放逐数十年,不与人事,还是一念不忍,出洞授了令狐冲独孤九剑,淡淡一
句「只是盼望独孤前辈的绝世武功不遭灭绝而已。」(注2)令人但觉宇宙荒寒,
枨触无边。明知小说人物不过虚构,动情处却远胜世间真实人物,我有古琴二张
,一张即命名曰:<风清扬>,月朗风清之际,拂弦弹奏<普庵咒>,常不免怀
想华山顶上,飘飘下崖的瘦削身影。
令狐冲,任盈盈虽因琴曲结缘,在生命的重大时刻,他们在乎的是两心如一
,便是天长地久,即使当下天崩地裂,也毫不介怀,更不要说价值连城的绿绮古
琴或琴谱了。倒是几位人入中年,已届初老,或年事已高的豪杰侠士,对艺术一
事割舍不下,这却也不能仅以「执着」一词论断之。江湖风波险恶,在历经了各
种打杀,机心之後,早已勘透礼法规榘的空虚和顽固,他们要从自己的真性情真
血性里发掘人生的真意义真道德,艺术的纯美洁净,遂成为「唯一」。人到中年
,才能深切体会到人生的意义,责任,并反省人生的究竟,哀乐之感也才得以深
沈。走过得失荣辱之後,刘正风想金盆洗手,江南四友自求隐居西湖,风清扬早
已遁迹华山之颠。经过挣扎反省才拥有心的大解放大自由,更以深沈的哀乐之情
,执着守候唯一放不下,却也是让此心能有所挂搭的某种光明晶莹的爱恋。在这
样的精神解放自由中,「人心里面的美与丑,高贵与残忍,圣洁与恶魔,同样发
挥了极致。
」(宗白华,1981)因此,曲洋为寻得<广陵散>旧谱,连掘二十九座魏晋前
古墓,江南四友为<广陵散>,二十局棋谱,张旭<率意帖>,范宽<溪山行旅
>,甘犯东方不败禁令,安排令狐冲与任我行比剑。当然,美之极,亦即雄强之
极,对艺术的执着既无法放弃,则曲洋与刘正风的携手赴死,宛若殉道,从容而
美丽,其真血性喷薄而出的凛然生气,夭矫雄健,震心澈骨。
二令狐冲虽得风清扬传授独孤九剑,但因身受重伤,内力全失,盈盈既不知
去向,自己又被师父岳不群逐出华山门墙。固然方证、方生两位大师慈悲,愿授
易筋经助其疗伤,但令狐年少气盛,不肯改投别派,拜别两位大师,万念俱灰的
步出少林。生既无〖,死亦何惧,莫名其妙的打抱不平,结识魔教右使向问天,
与黑白两道混战一场。之後,又懵懵懂懂的随向问天到西湖梅庄,向问天是筹画
周全,利用令狐冲救任我行,令狐冲却一无所知,无可无不可的与众人比剑。《
笑傲江湖》<十九打赌>,<二十入狱>,比试过程极是凶险,读来则煞是好看
,金庸在此,极尽炫学之能事,对琴棋书画稍有涉略的读者,更是莞尔失笑,颔
首击节,读之再叁。
且说令狐冲与向问天来到西湖,穿过孤山老干横斜,枝叶茂密的梅林,庄院
大门先有「虞允文题」<梅庄>二字,预告了庄院主人的儒雅风流。进入大厅,
一幅墨意淋漓,绘着仙人背影的中堂,题款是「丹青生大醉後泼墨」,令狐冲叹
赏「这字中画中,更似乎蕴藏着一套极高明的剑术」,顺利引出好画嗜酒的丹青
生。二人谈酒论交,则之前令狐冲流连洛阳东城小巷竹舍,听绿竹翁畅谈酒道,
得识天下美酒来历;黄河岸旁柳树之下与祖千秋论杯,都成了此一关目的伏笔了
。而为了畅饮冰镇吐鲁番葡萄酒,丹青生自然不得不将练过「玄天指」的二哥黑
白子请了出来。此时向问天出示北宋范宽<溪山行旅>、唐张旭<率意帖>、围
棋名局、晋嵇康<广陵散>,逼江南四友与令狐冲比剑,琴棋书画至宝当前,四
友既沉迷日久,岂能禁得起撩拨?身家性命一概不要,十二年〖居清福也就在他
们答应比试的同时,化为烟尘了。论述这四样艺术奇珍时,以及比试之际艺术、
武功合一的描写,金庸委实发挥炫学的功力,令人叹赏。
炫学之作,自古有之。其一,如希腊曼尼匹安式讽刺诗文(Menippean Sati
re),这类文字不以情节曲折取胜,而专事以百科全书式的文采知识,尽情逆转
嘲讽时人时事中的缺憾。荒诞不经的冒险,千奇百怪的人物列传,似是而非的「
学术」论争,皆是其引人入胜处。至於对宗师大儒、典章经籍的揶揄,则更为精
华所在。(王德威,1988,145-146)当然这类作品的作者,本人需有极高的才情
学识,方足以玩弄各家人物学说於股掌之上,中国近代作家,唯钱锺书近於此类
。其二,则是在作品中大量阑用各种知识,以示博学,及加强说服力,传统诗词
歌赋引经据典,即此类也。近代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亦此中高手,并往往旁出
侧枝,故意造成「离题」(digression)的效果。台湾当代作家朱天文《荒人手
记》、<世纪末的华丽>,也都达到一定效果。其叁,则纯属虚构,却因不断堆
叠各种符码,造成似真的效果。
王德威论李永平《吉陵春秋》,谓「它是原乡传统流传数十年後,一项最吊
诡的特技表演。」「形式本身的玩耍试验,才是该书最大的成就。它显示有心人
可以闲熟的摆弄原乡作品中的各种修辞符号,而不必汲汲追寻乡土的本质或根源
问题。」(王德威,1993,272)最杰出的「表演者」,可以说是当代的记号学大
师,义大利的昂贝托.艾可,他的叁部小说《玫瑰的名字》、《傅科摆》、《昨
日之岛》,无一不是充塞各种符号,似是而非的历史考证。张大春讨论《昨日之
岛》的<不登岸便不登岸>「探索被禁制的知识」一节中云:这个在东西方不约
而同出现的书写传统所着意者,诉诸以叙述体处理、开拓、扩充,甚至不惜杜撰
、虚拟、捏造所谓的「知识」。不论「知识」被宗教或政治打压、缩减、剥削或
利用到如何荒谬贫弱的地步,这个书写传统都能够保存或制造出种种超越於禁制
之外的智慧。(注3)基於同样的自觉,张大春以近作《本事》宣示它对大师艾可
不遑多让的姿态。
金庸的炫学,是属於第二类的,而且已经到了「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
。每部小说的附图、图片说明、後记,在在都显示他缜密的考证工夫,《大漠英
雄传》的附录和後记,尤其具现了史学家的意图。他无意以假乱真,更无意杜撰
、虚拟、捏造史实和知识,即使是作为小说必要的「虚构」,虽不必对号入座,
却也不免暗示「此中有人,呼之欲出」。当然,就像金庸夫子自道(注4),写《
笑傲江湖》时,自然而然反映了文化大革命的状况,但用意不在影射,而是想藉
由书中人物,刻画人性和政治生活中的普遍现象。至於诸书论列事物的博学多闻
,正是读者阅读金庸小说的一大乐趣。
读《天龙八部》,无法忽略贯穿全书,对茶花的讨论,彷佛看完该书,人人
都不由自主的成了茶花的痴爱者。《笑傲江湖》中,令狐冲和绿竹翁、祖千秋、
丹青生叁次谈酒论杯,虽不必如金圣叹评点六才子书,大声疾呼一论如何、再论
如何、叁论又如何,却也是值得拍案惊奇的场景,饮梨花酒用翡翠杯,葡萄酒用
夜光杯,本不足为奇,及至饮高粱用青铜酒爵,百草酒用古藤杯,则别开生面,
使不识酒者虽未必一饮为快,却因而觉得酒中自有无穷滋味,至於识酒者读至四
蒸四酿的吐鲁番美酒陈中有新,新中有陈,恐怕忍不住要举觥浮白了。
梅庄比剑一场,是炫学离题之作,金庸写得神采飞动,堪称绝唱。四友各有
所嗜,其痴爱对象不同,性格也因之有别,比武斗剑时,更呈现了不同的特质和
局限。丹青生自称酒第一,画第二,剑第叁。
好酒而爽朗不拘小节,作画使剑每多破绽,由画意衍生的「泼墨披麻剑法」
败在令狐冲手下,也不过潇〖豁达的说声:「咱们再喝酒。」秃笔翁是四友中最
“痴”的吧,善使判官笔,又将书法名家的笔意化入武功之中,正如任我行所说
:临敌过招,那是生死系於一线的大事,全力相搏,尚恐不胜,那里还有〖情逸
致,讲究什麽锺王碑帖?(注5)偏生遇着识字无多的令狐冲,什麽<裴将军碑>
、<八蒙山铭>、<怀素自叙帖>,一概不知,既无文字障,就不受笔划拘束,
从中搅和,秃笔翁笔路窒滞,内力改道,郁怒之馀索性不打了,大笔醮酒,在墙
上写就殷红如血的诗句,倒也天真浪漫。黑白子是善奕之人,算计日久,性格也
变得阴沉狡诈,和令狐冲、向问天的应对也好,比试也好,都因「机关算尽太聪
明」而左支右绌,更何况早就心存歹念,暗中求任我行传授吸星大法,反於日後
被令狐冲吸尽功力,骨骼断绝,只剩皮囊。黄钟公朝夕与琴曲相伴,沉稳雅穆,
「七弦无形剑」,未能动摇令狐冲分毫,自是神态萧索,得知令狐冲实因内力尽
失,对琴音无所感应,大喜过望之馀,也生惜才之念,想推荐「杀人名医平一指
」或少林方证「易筋经」,并将师父遗物疗伤丸药相赠。及至任我行以「叁尸脑
神丹」相逼,自尽身亡,不失豪杰襟度。「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想远离是非
,隐居孤山而不可得,只有以身相殉了。
正如黄钟公临终之语:我四兄弟身入日月神教,本意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
好好做一番事业。但任教主性子暴躁,威福自用,我四兄弟早萌退志。东方教主
接任之後,宠信奸佞,锄除教中老兄弟。我四人更是心灰意懒,讨此差使,一来
得以远离黑木崖,不必与人勾心斗角,二来〖居西湖,琴书遣怀。(注6)任盈盈
在任我行失踪之後,为求自保,也为了远离黑木崖东方不败创下的歌功颂德行径
,与绿竹翁避居洛阳东城小巷,抚琴遣怀。因缘际会,替令狐冲证明<笑傲江湖
之曲>实为琴箫之谱,不是剑谱,洗去令狐冲偷盗<辟邪剑谱>的嫌疑,并授<
清心普善咒>(即<普庵咒>)助其疗伤。<普庵咒>和<笑傲江湖>遂成二人
日後相守之际,重要的沟通媒介,书中更以<碧宵吟>、<有所思>点出二人情
怀,当令狐冲告别绿竹小舍时,盈盈弹<有所思>相送,缠绵之致,不言可喻。
书中对「潇湘夜雨」莫大先生着墨不多,首度出场时,是刘正风金盆洗手大
典之前,在茶馆中露了一手「回风落雁剑」,一剑削断七只茶杯。再次出现,则
是刘正风被大嵩阳手费彬追杀,莫大先生以「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叁式」杀死费
彬。莫大先生剑招变幻,犹如鬼魅,来去亦无迹可寻,只有幽幽胡琴声相随。其
後告知令狐冲,盈盈囚居少林之事,并代为护送恒山弟子。及至嵩山比武夺帅,
因容让岳灵珊,反被灵珊以圆石击断肋骨,吐血远避。群豪齐聚华山思过崖後洞
观看石壁剑招,中了埋伏,莫大先生幸而全身而退。令狐冲、盈盈成亲之日,莫
大先生特别往奏<凤求凰>,以申贺意。胡琴之声,本自凄清,莫大先生奏来更
觉悲凉,刘正风曾对曲洋表示,和莫大不睦,只是性子不投,师哥奏琴往而不复
,曲调又是尽量往哀伤的路上走。好诗好词讲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好曲子何
尝不是如此?我一听到他的胡琴,就避而远之。(注7)莫大先生骨瘦如柴,双肩拱
起,像一个时时刻刻便会倒毙的痨病鬼,武功怪诡,喜欢胡琴这种乐器,倒也相
称。
刘正风自许当今之世,按孔吹箫,不作第二人想,而抚琴奏乐,曲洋当属第
一,二人琴箫相和,倾盖相交。虽然一在魔教,一在衡山,联床夜话多次,彼此
仰慕敬重,原以为退出江湖,便可以远离门派是非,岂知天不从人愿,金盆倾倒
,洗手之举已不可为。当嵩山陆柏问及魔教曲洋,刘正风当着满堂英雄豪杰,回
道:「不错,曲洋曲大哥,我不但识得,而且是我生平唯一知已,最要好的朋友。
」这是何等的胸襟气魄!知己必能肝胆相照,同生共死,天下既无容身之处,二
人将共同创制的<笑傲江湖>琴谱箫谱托付令狐冲,自绝身亡,虽说不无遗憾,
却是悍然无悔的。艺术的自由,莫逆於心的友谊,以鲜血涂染,自是悲壮,但在
纷纷扰扰的人世,也终究是无瑕的「完成」。
华山一派,原分气、剑两宗,各自争胜,终於导致兄弟〖墙,自相残杀。玉
女峰上的一场恶斗,双方折损高手二十馀位,剑宗大败,幸而未在比斗中身亡者
,有的横剑自尽,有的退居山林,华山自此由气宗接掌,大堂「剑气冲霄」的匾
额,也改成了「正气堂」。比剑之前,气宗畏惧剑宗高手风清扬,捏造消息,将
他骗往江南,待得风清扬回到华山,已是骨肉相残,旧友零落之後了。风清扬自
此心灰意冷,飘然远引。江湖中人虽知其名、闻其艺,却不知他是生是死,人在
何方。令狐冲被师父岳不群罚在玉女峰思过崖山洞中面壁一年,坐在洞中大石上
,见石壁左侧刻有「风清扬」叁字,揣度是本门前辈,却何以不曾听师父提起。
岳灵珊上崖探望,令狐冲陪灵珊演练「玉女十九式」,一时大意将灵珊碧水剑弹
堕深谷。月光之下,悔恨良久,风清扬身着一袭青袍,初现侠踪,将「玉女剑」
演示一回,这是令狐冲初次见识华山派剑招精妙之处。其後田伯光欲擒令狐冲下
崖,风清扬终於现身,白须青袍,神气抑郁,脸如金纸。自此十馀日,风清扬传
授剑招和剑道,使独孤九剑不致失传,也成就了令狐冲日後修为。
独孤九剑是独孤求败一生武学精华,自总诀式、破剑式、破刀式、乃至破枪
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破剑式,只攻不守,有进无退,当他仗
剑天涯,欲求一败,甚或求一对手逼他回守一招而不可得,自是无敌於天下,却
也有无尽的寂寞吧。
风清扬传授令狐冲的,当然不只独孤九剑,而是剑「道」,也是艺术与生命
之道。风清扬可以自我放逐数十年,当然是个性中有极其强韧的一面,他性格跳
脱,年纪已大而英气犹在,月旦天下人物,褒贬华山门下,言词犀利而字字鞭辟
入里。他所强调的「人使剑法,不是剑法使人」,讲「悟」,讲「忘」,以及最
精采的「无招胜有招」,无非追求个性、剑术、艺术的大自由,下文当再论述。
令狐冲在孤山梅庄对丹青生的「制敌机先」,对黑白子的「只攻不守」,固然已
窥独孤求败、风清扬剑法堂奥,对秃笔翁时因识字无多,遂不受拘制;对黄钟公
因内力尽失,於琴音中蕴藏内力不生感应,可以说是误打误撞,却正是「无招胜
有招」的神髓所在,风清扬云:等到通晓了这九剑的剑意,则无所施而不可,便
是将全部变化尽数忘记,也不相干,临敌之际,更是忘记得越乾净越彻底,越不
受原来剑法的拘束。(注8)叁如果说,在江湖凶险的刀剑生涯中,追慕光明鲜洁
的艺术,是属於出世的渴望;则现世最难割舍的贪爱愚痴,便是名位与权势。以
武论高下的世界,练就独一无二的绝世神功,是取得名位权势的不二法门。家传
、本门的武功要练到登峰造极,自不待言,天下难求的武功秘笈,也无不意图尽
收己手,方能称霸武林,贵为盟主,号令群雄。
既有称霸之心,权位之念,秘笈是只有自己可得,不是用来切磋的,若有他
人妄想争胜,将之导入歧途,或赶尽杀绝,都成了必要之恶。
《笑傲江湖》正具现着秘笈的抢夺和权位的追逐,谊属同源的《辟邪剑谱》
和《葵花宝典》则为其间的关键。
青城派掌门,松风观观主余沧海首先发动攻势,带着青城弟子一举挑了「福
威镖局」福州总局和各省分局,除林平之外,林家惨遭灭门,不外是为了<辟邪
剑谱>口诀。华山派掌门君子剑岳不群螳螂捕蝉,黄雀在後,先派弟子劳德诺、
女儿岳灵珊隔岸观火,侦察青城派行止,之後收录林平之入门,并纳为女婿,用
心与余沧海同出一辙。
塞北明驼木高峰想乘机获利,不过是「插花」而已。令狐冲在石洞中观习各
派剑招,又得风青扬传授,剑法大进,以致蒙受偷盗<辟邪剑谱>的嫌疑,当岳
不群取得剑谱後,索性将罪名坐实到令狐冲身上了。岳不群练成辟邪剑法,刺瞎
左冷禅,当上五岳剑派盟主;东方不败习得<葵花宝典>,位居日月神教教主,
为了拥有「正教」与「魔教」至高无上的尊贵之位,自宫习剑,二人深夜扪心自
问,是否真的悍然无悔呢?左冷禅/岳不群,任我行/东方不败,是两组权力斗
争的主角。
嵩山派掌门左冷禅在泰山、恒山、衡山实力稍弱,华山派又因内哄,元气大
伤的情况下,轻而易举成为五岳剑派盟主。五派同气连枝,联手结盟,与少林、
武当鼎足而叁,本可维持武林一定程度的平衡与安定。但权势的滋味,使人的野
心不断膨涨扩张,左冷禅想进一步将五派合一,自任掌门,封禅台比武夺帅,筹
之已久,势在必行。在此一目的下,挡我者死。先以结交魔教曲洋为藉口,逼死
衡山刘正风,之後鼓动华山剑宗封不平、丛不弃、成不忧与岳不群争夺掌门位置
,杀死恒山定〖、定逸,挑拨泰山玉玑子夺下天门道人掌门铁剑,如此处心积虑
,原以为成功在望,岂知真小人终不及伪君子,还是由岳不群笑吟吟赢得五岳掌
门。
任我行本是魔教教主,练习「吸星大法」时真气逆行,东方不败趁机夺取大
权,将任我行囚禁西湖之下一十二年。任我行明知<葵花宝典>之病,故意送给
东方不败,造成东方不败的性别错乱。任我行脱困後,重登黑木崖,合众人之力
击溃东方不败,再掌魔教。如果东方不败是造反派,任我行便可谓复辟成功。
所有的权势机制当然是靠象徵符号和仪式行为来完成的。(注9)「象徵符号
可以是物品、动作、关系、甚至是语句」(柯恩,1987),前文提及泰山派以铁
铸短剑为掌门“符号”,铁剑一但易手,天门道人也失却了掌门身份。左冷禅更
以令旗为个人地位代表,五色锦旗上缀满了珍珠宝石,挥动时发出灿烂宝光,持
旗者也踌躇满志,顾盼自得,具有政治策略的人(PoliticalMan),同时也就是
运用象徵办法的人(Symbolist Man)。日月神教表明了欲屠恒山一派的意图後,
少林方证、武当冲虚率领两派弟子上山驰救。因任我行武功太高,须奈他不得,
武当弟子安排太师椅一张,设计要引爆火药,将任我行炸死。
但见那椅套以淡黄锦缎制成,金黄丝线绣了九条金龙,捧着中间刚从大海中
升起的太阳,左边八个字是「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右边八个字是「千秋万载
,一统江湖」。那九条金龙张牙舞爪,神采如生,这十六个字更是银勾铁划,令
人瞧着说不出的舒服。在十六个字的周围,缀了不少明珠、钻石和诸般翡翠宝石
。简陋小小庵堂之中,突然间满室尽是珠光宝气。(注10)冲虚又特别说明:这
机簧的好处,在於有人随便一坐,并无事故,一定要坐到一炷香时分,药引这才
引发。那任我行为人多疑,又极精细,突见恒山见性峰上有这样一张椅子,一定
不会立即就坐,定是派手下人先坐上试试。这椅套上既有金龙捧日,又有什麽「
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字样,魔教中的头目自然谁也不敢久坐,而任我行一坐
上去之後,又一定舍不得下来。
(注11)要引第一魔头入彀,也只有投其所好,备上象徵地位与威势的坐椅
,虚位以待了。
「正教」各派欲诛任我行而後快,原因之一,是不忍天下英雄尽皆折腰跪拜
,口颂谀词,高呼「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殊不知凡此仪式,正是任我
行,东方不败宣示其权势时不可或缺的象徵行为与仪式。
任我行、向问天、令狐冲和任盈盈在上官云引领之下,登上黑木崖,一路重
重高山,层层绞盘,好不容易到得崖顶,汉白玉巨大牌楼横在眼前,在阳光下发
出闪闪金光,任性飞扬惯了的令狐冲,都不免肃然起敬,其排场架势,嵩山、少
林均不能望其项背,遑论其馀。进了牌楼,经一条笔直的石板大路才到大门,先
到後厅见过总管杨莲亭,经上官云几番恳求,获准入觐教主。穿过执戟武士交叉
平举亮晃晃的长刀,众人从刀阵下弓腰低头而行,再经八〖枪疾刺而至的威吓,
终於进入大殿。尚未见到教主,已受如此折辱,教主与教众的权利关系,已明明
白白摆着,众人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殿堂阔不过叁十来尺,纵深却有叁百来尺
,长殿彼端高设一座,显然是教主座席,殿内无窗,殿口点着明晃晃的蜡烛,教
主座席却只有两盏油灯,火焰忽明忽灭,教主面目模糊,天威自是难测。金庸因
文化大革命而生感慨,写东方不败时,往往有毛泽东身影,导演徐克直接将毛泽
东<沁园春>指为东方不败之作,在影片中大吟大唱,刻意牵合,令人失笑。金
庸此处由天安门一路写进中南海,以空间的广袤深邃,营造东方不败的威严神秘
,不要说毛泽东,古今帝王都没有这个排场,金庸之笔又塑造了璀璨和阴森交错
的典型。至於红卫兵以「忠」字自许,胡乱喊些「主席万寿无疆」的无知言词,
经金庸稍作点染,作为权力法则(powerorder)的衬托符号,实有万钧之力。
魔教中人言必称「教主文成武德,仁义英明,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千秋万
载,一统江湖」,本是恶心肉麻之极,念诵日久,已被制约,竟至自然而然的顺
口说出,流畅已极。觐见教主一律跪拜,颂声大作,任我行取代东方不败,重登
教主之位,初时还不适应,满心烦恶,很快就居之不疑,遍体通泰,日後更变本
加厉,「教主」之上再加一「圣」字,表示出自己远远超过东方不败。令狐冲感
叹道:我当初只道这些无聊的玩意儿,只是东方不败与杨莲亭所想出来折磨人的
手段,但瞧这情形,任教主听着这些谀词,竟也欣然自得,丝毫不觉得肉麻!(
注12)任我行後来在朝阳峰上,听着属下谀词如涌,虽觉言语未免荒诞不经,但
「听在耳中,着实受用」,一时之间,也觉得诸葛亮、关云长、孔夫子都不能与
自己相提并论,教众见他站起,一齐拜伏在地,霎时之间,朝阳峰上一片寂静,
便无半点声息。阳光照射在任我行脸上、身上,这日月神教教主威风凛凛,宛若
天神。(注13)任我行就在此刻,「但愿千秋万载,永如今日」的自我祈愿中,
口吐鲜血,从仙人掌上摔了下来,气绝而亡。任我行的聪明才情,也算一代枭雄
,他所追寻的,也是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椫徊还皇?光明鲜洁,回归内心的艺
术境界,而是现世的权势名位,但,哪有什麽是千秋万载的呢,也是痴绝吧。
四《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一节(注14),曾是古今以来许多初读《庄子
》的人目眩神迷,难以忘怀的篇章,也是思考中国艺术精神的重要依据。(注15
)当文惠君赞赏解牛之技时,庖丁回答:「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然而
庖丁所谓「道」,是在「技」中完成的,经过十九年的学习体悟,由技巧的解放
得到自由,「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然後「恢恢乎其於游刃
必有馀地矣」,解牛成为无所系缚的精神游戏。风清扬传授令狐冲的剑道,正可
由此细细体会。
授完独孤九剑後,风清扬特别提醒令狐冲,同一剑法,同是一招,不同人使
出,威力强弱大不相同。独孤求败仗剑天涯,欲求一败而不可得,是因他已将这
套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令狐冲虽也学会,使剑时若不熟练,毕竟还是敌不了当世
高手,若再苦练二十年,便可和天下英雄一较短长了。艺术的创作,是由技巧、
技术中完成的。熟练之後,方能去掉斧凿痕迹,也才能「悟」、才能「忘」。「
悟」与「忘」是学习到创作之间,极为重要的途径。徐复观《中国艺术瘛吩?举
《庄子暣笞谑Α纺喜涌屎跖迹啊蹲訒达生》梓庆削木为〖两则(徐复
观,54-56),说明学道工夫,与艺术家创作的工夫,全无二致,必须经过「外(
忘)天下」、「外物」、「外生」、「忘吾有四肢形骸」的次第,学剑而能将变
化尽数忘记,才能无所施而不可,而忘得越乾净彻底,才越不受原来剑法约束。
令狐冲被田光伯杀得十分狼狈时,风清扬随口念了叁十招华山剑式,要令狐
冲试演一遍,因脚步方位全不相干,使出第一招「白虹贯日」,第二招「有凤来
仪」就出不了手,风清扬传剑第一式就是「行云流水,任意所之」,风清扬又进
一步说明「学招时要活学,使招时要活使」,不但要各招浑成,更要出手无招。
剑招再浑成,只要有迹可寻,敌人便有机可乘,如果根本并无招式,敌人又如何
来破你的招式?这「根本无招,如何可破」替令狐冲开启了生平从所未见,连做
梦也想不到的新天地,这种自由解放的精神,正是最高艺术的体现。
超越了剑招的拘泥,得到心的大自在,才有可能将「无招胜有招」发挥到淋
漓尽致。日本禅僧泽庵和尚,曾致诲他的武士弟子柳生但马守,「要把心永远保
持流动状态」(铃木大拙,45)。当武士站在他对手前面,他并不想到他的对手
,也不想到他自己,也不想到对方剑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持着他的剑,忘
却了所有技巧,让心像一面镜子,对方心里的每一个动静都在其中反映出来,而
自己立刻知道如何攻击对方。风清扬传剑时曾说(注16):「料敌机先」这四个
字,正是这剑法的精要所在,任何人一招之出,必定有若干徵兆,他下一刀要砍
向你的右臂,眼光定会瞧向你左臂,如果这时他的单刀正在右下方,自然会提起
刀来,画个半圆,自上而下的斜向下砍。
唯一的法子便是比他先出招,你料到他要出什麽招,却抢在他头里。敌人手
还没提起,你长剑已指向他的要害,他再快也没你快。
「料敌机先」加上「根本无招」,令狐冲在孤山梅庄小试身手,攻得黑白子
四十馀招未能还手,连任我行也不肯相信:「岂有此理?风清扬虽是华山派剑宗
出类拔萃的人才,但华山剑宗的剑法有其极限。我绝不信华山派中,有那一人能
连攻黑白子四十馀招,逼得他无法还上一招。」(注17)令狐冲领会了剑道奥妙
,总算不辱独孤九剑、风清扬传人之名,在剑法上得到自由和解放,生命中,是
否也能自由自在的笑傲江湖呢?金庸《笑傲江湖曖峒恰吩疲骸冈谥泄拇骋帐
踔校非?个性解放向来是最突出的主题。时代越混乱,人民生活越痛苦,这
主题越是突出。」沉浸在艺术中,确实有其精神上的自由、安顿,一但与危栗万
变的世界相接,便又震撼动摇,刹那崩毁。江南四友、刘正风、曲洋、东方不败
、令狐冲、风清扬,於所爱恋之事,死生相殉,终究是痴。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注释注1 《笑傲江湖
》第二册,页276。
注2 同注1,第一册,页415。
注3 张大春<不登岸便不登岸>,安伯托暟伞蹲蛉罩骸返?读。
注4 金庸《笑傲江湖》<後记>。
注5 同注1,第二册,页844。
注6 同注1,第二册,页903。
注7 同注1,第一册,页274。
注8 同注1,第一册,页415。
注9 亚伯纳暱露鳌度峁褂敕畔筢纭芬皇椋猩羁烫致邸?注10 同注
1,第四册,页1662。
注11 同注1,第四册,页1662-1663。
注12 同注1,第四册,页1296。
注13 同注1,第四册,页1650。
注14 《庄子曆鳌罚衡叶∥幕菥馀#种ィ缰?所倚,足之所
倚,足之所履,膝之所〖,砉然向然,奏刀〖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
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
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
叁年之後,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
行。依乎天理,批大〖,导大〖,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乎!良
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於硎。虽,每至於族,吾
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
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庄子集释》,河洛)注15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论庄子与道,即由庖丁解牛切入。
注16 同注1,第一册,404-405。
注17 同注1,第二册,页846。
引用书目王德威 《众声喧哗》,远流,1988。
王德威 《小说中国》,麦田,1993。
金庸 《笑傲江湖》,远景,1982。
宗白华 <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美学的散步》,洪〖,1981,页59-8
4。
亚伯纳暱露髯牛喂庥钜搿 度峁褂敕畔筢纭罚鸱悖?987。
徐复观 《中国艺术精神》,学生,1974。
张大春 <不登岸便不登岸>安伯托暟伞蹲蛉罩骸罚使?,1998,页9
-23。
郭庆藩辑 《庄子集释》,河洛。
铃木大拙/弗洛姆着 孟祥森译 《禅与心理分析》,志文,1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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