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不败

　　金庸一剑走神州的时候,大约在十年前,那时我十八岁,正在校读书.男生们疯似
的传阅,与女生的琼瑶分庭抗礼,一时间世界呈两极分化,一边刀光剑影,一边佳人如
梦。

　　十年前的学生大都很穷,而金庸们又洋洋洒洒,长袖拂处,均成系列,由于囊中羞
涩,男生们便分工购买,分期传阅。每逢周末,教室里和草坪上,总有一些武林侠士们
聚在一起乐此不疲的印证武艺,却磋内家功力,不过他们交流武功,不大动手,而是用
嘴:东邪西毒、南帝北丐、雪山飞狐、神雕侠侣.....十八般武艺，均由嘴中慷慨陈
出，并不时用一些诗词歌赋点缀期间，用以增加悲壮与悠远的意味。当然也有动手
的，那是偶有双方斗嘴斗到穷金庸所有依旧难分秋色的，而又骑虎难下的时候，便
只有用手了———也就是金庸所说的，到了比拼内力的时候了，如果此时不幸有几
位琼瑶在侧，用梦一般的目光，悠然的看着这场争斗那么明天轰动武林的头等大事
，必是昨日两个内家高手的一死一伤。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令人莞尔，但其时其地倒确实让人感动，男生们
文采飞扬中迸发出的对思想一剑了断、快意江湖的悠然神往，和那痴痴的眼神，当
真让人怦然心动。

　　在一个秋风清寒、黄叶飘零的傍晚，我向一位男生借金庸，记得好象在足球场
边，有点凉。大惊大喜之下，这位男生激动的双目发光，透过厚厚的眼镜，辉映着
寂寞黄昏，一派江湖险恶，知音终遇的畅快淋漓———尤其是知音乃为红颜。

　　他首推了《天龙八部》，同时盛情并茂的背诵了该书的章回标题。

　　如此推销，我自然不能无所表示，接过书后，浅浅一笑才转身离去，他再次惊
愕，叹息声远远传来：“眉目盼兮，巧笑倩兮。”

　　一读之下，大有“醉过方知酒浓”之感，原来金庸如此博大精深。一如情节，
便再也由不得自己，英雄美人、至刚至柔、华山论剑、大漠喋血大师笔下，江湖险
恶，却又风光无限。读到“塞外牛羊空许约”一章，在风雨飘零之夜，在小桥楼上
，乔峰一掌挥去，阿朱随风而逝，不仅击碎了塞外飞雪，同牧牛羊之誓，也击得我
泪飞顿作倾盆雨。其实少女情怀，以为这便是最伟大的爱情了，与此相比，琼瑶算
得了什么？为赋新词强说愁无病呻吟，如此而已，从此与琼瑶作别。

　　全部读完后一觉醒来，却发现世界依然如旧，美丽的依旧美丽，丑陋的依旧丑
陋，自己既不能除暴，亦不能安良。长夜漫漫，没有少年高手从天而至护我左右；
雪花飘舞，也没有白衣侠士伴我共赴天涯。算了，不看也罢。

　　但过不了多久，经不起太多呆着眼镜，细细长长竹竿也似的武林中人的诱惑，
终于再次去找那位男生。

　　他一幅一却尽在意料之中的神态,悠悠叹了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我
这新买的《笑傲江湖》先给你看。”表情是救人于水火般凛然，我见尤怜。

　　从学校出去已十年，我再也没有看过武侠小说，只是零零碎碎的得知，武林中
又添了古龙、温瑞安等诸多名家，但我已为人妻，为人母，心地深处对无限旖旎的
江湖风光始终抱着的那一份向往，随着儿子个头的增高而次第减少，直至消化为零
。

　　日子一天天的在过，平淡而疲惫，昔日残阳如血、明月秋风之间远眺江湖，注
目世外柔情的情形已恍然隔世。伴我身侧的，只有这个对世界一无所知，却又跃跃
欲试、毫无畏惧的儿子，尽管他还太小太小，但从他那一鸿如碧的瞳孔里，多少让
我忆起过去清纯而晴朗的天空。

　　寂寞而潮湿的夜里,也读点书,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但凭心而论,看了也就看了,
再也没有被感动过,看过以后,第二天便悉数忘怀。

　　一日回家，偶在儿子床头发现两本厚厚的《倚天屠龙记》，“金庸”两字赫然
入目。一怔之下，伸手便取，那一伸手极为辉煌，翻开看去，大师熟悉的笔调、气
氛扑面而来，然人感动不已、心潮难禁，眼角似乎有点微微潮湿。

　　十多年来，我从未如此被一部小说打动过，这不知是我的悲哀，还是生活的悲
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