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建设性
发言者:瘾人 于清韵纸醉金迷
一个人的生活经历往往能够左右他对于生活的看法,虽然这只是一部分影响力
量,但是由于人对于世界的认识来源于外部世界在其心灵中的印刻,加上他自己接
受和消融这些印刻的独特方式,造就一个个与众不同的人,这是我的基本认识。同
时,人的生活的社会环境是外部影响力的最大背景,人的社会性决定他对于人的认
识的全部总和,绝大部分来源于他对周围真实的人的认识。这不是环境决定论,只
是强调环境影响的重要作用。
我没有看到过多少关于金庸的介绍,而且相信即使看到的话,对于我自己理解
金庸作品的各方面价值并不一定有什么益处,因为,那些报道和介绍经常只是针对
他本人,而且是脱离他的生活和周围人的本人。比如说,我就一直不知道金庸中年
丧子的事情,当我知道的时候,就自然能够理解为什么他在《侠客行》的后记中写
到的:“一九七五年冬天,在《明报月刊》十周年的纪念稿《明月十年共此时》中
,我曾引用过石清在庙中想佛像祷祝的一段话。此番重较旧稿,眼泪又滴湿了这段
文字。”我不知道各位是否能够理解这种来自于他人的悲伤的情绪,我是自去年四
月以来,仅此一次机会重新看到金庸的这一段话,眼泪遮住了我的视线。这是情不
自禁的伤痛,装不来,忍不住的。
这个月底是我妹妹的周年。
因为悲伤是由我们真正深爱的人永远离开我们这样的事情带来的,还有许多类
似的人的痛苦是由我们遭受的种种境遇带给我们的,我们知道人世间有种种苦难。
萧炽曾经诉说他自身的际遇,也就使得他对于许多事情的看法有了一些和别人的不
同。
但是生活并没有因为人有悲伤痛苦的情绪而暂时停止,让我们缓解下来之后再
继续前进,生活的步子具有永恒的节奏,只有我们自己能够使得自己刚强一些,去
跟上生活的步伐,去努力前进。就像金庸并没有在《侠客行》之后陷入悲伤糜废的
调子,而是把自己推向更高的境界,推向对人世间的更深的理解,这样,我们才会
有《天龙》,《笑傲》和《鹿鼎》。外力给与我们五情六绪,我们把它们化作我们
自身的一部分,成为我们的阅历,也成就我们的视界。但是如果被这些外部影响操
纵了我们的心智,控制了我们的头脑,恐怕我们就不再能够真正把我自己的生活和
思想了。
罗嗦了这么多只是想做一个铺垫,为下面的话题鸣锣开路。其实谈到金庸的建
设性这样一个话题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到鲁迅。前面谈鲁迅和金庸的时候,谈到说
鲁迅具有彻底的破坏性,而金庸的韦小宝具有同样的文学魅力和社会学价值;但是
,金庸除了这样的破坏力之外,还具有与鲁迅截然不同的另一面,那就是建设性。
盖在鲁迅的时代,没有多少建设性环境来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战斗几乎是贯彻终始
的主题,虽然说也有一些设想,却多只属于模糊的影子一类,没有鲜明的形象。金
庸不同,金庸生活的香港处于中西方文化交接的典型,金庸所处的时代又是西方文
化因着它们的经济渗透而逐步扩大其对于中国文人的影响的时期,像金庸这样的传
统文人,有着很好的中国文化的基础,而在其心智发展的重要时期,正好经历了西
方文化横扫传统中国文化的种种事情。人们往往会在心里自发地进行比对,看看为
什么我们自己会如此狼狈地被别人统治,金庸研究历史,他可能想得比一般人更多
,更深远一些,他所做得比对,也就可能回比一般人更深入一些,更广远一些。中
国的思想界在近代做了大量的痛苦回忆和思考,也做了大量的对比和对照研究,有
许多的人,提出了许多的看法,这是一个建设性时期,是在试图建设起鲁迅的摧毁
时代之后应该建设的精神殿堂,试图找回我们真正想要的作为人的真面目。解放后
的文学这方面还探索不到,刚要进入状态时便是种种政治不稳定时期的来临,动乱
过程结束之后又是伤痕时期,然后我们才得到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和必要的经济基
础来支撑我们寻找自身的真实。而这些在金庸那里不是局限,倒是一个绝好的参考
,因为历史上的种种丧乱已经无存于世,而眼前的一片动乱场景是那么真实地在再
现我们历史上的惊人相似的重演,金拥有稳定的条件可以写,金庸有很好的证例作
为参考,金庸利用了这些绝好的历史条件,他把他的思考和结果写入了他的小说。
星期天晚上和九阳面对面谈了三个多小时,期间谈到金庸的建设性,是一种很
巧妙的安排。金庸试图塑造人物的现代特质,但是环境却是传统的典型的中国人的
环境,那么就有可能看看我们如果具有现代人的文化特质,可能会怎样生活。六部
长篇,除了《射雕》在这方面尚未进行有意识的尝试,从《神雕》开始,金庸开始
了他的从自发到自觉的人性现代化建设尝试。我写杨过和令狐冲的时候,写到过这
样的想法,杨过则是一个浓重着墨的典型。《神雕》其实在试图探索具有现代道德
观念的人物在宋理社会环境中会如何生存,其结果是,似乎只有自我消失于社会,
以避免在太多的方面发生无谓的冲突。《倚天》的这种安排体现在魔教这种概念身
上,现代人特质被广泛地赋予在魔教的许多人物身上,倒是正面人物方面极其少见
,只有一个张三丰鹤立鸡群,以其超绝的智慧远远超越众多名门正派之上,同时其
行为也变得十分的“费解”,以至于武当门派面临正教之联合围逼。魔教诸人,其
不可理喻也好,其被理解为妖术惑人也好,他们身上因为现代人人格而表现出的魅
力被曲解为魔法和妖术,对于真实情感的追求变成了不可理喻的疯狂行为,人被自
己设立的“完美”模式异化了而不自知之,反过来指斥天然率性的真实自我为邪魔
,这是在杨过一个人单独面对自己周围的一些人发展到一群人共同面对另一群人的
局面,由于前者力量不再孤单,他们也就显得不那么畏缩,而是选择了理直气壮地
面对,勇往直前地承担,得其所哉地接受,表现得光彩照人,格外神气。至今提起
英雄这个话题,我的脑海里想起的不是萧峰郭靖,而是这一群骄骄男儿无尽的阳刚
之气,这种气势,是金庸小说唯一能够可以和水浒中的阳刚气相比拟的。
到《天》《笑》《鹿》三书,情况有一点变化。《天龙八部》的题目含义着重
放到了“八部”这个广大的概念上,社会背景除了宋与契丹之争执外,几乎全部虚
化,人物的社会局限性削弱,任意行之,反倒没有了比照的意思,完全在古典环境
之下模拟一些现代人如何生活。冲突多了,但不是新旧之间的冲突,反倒是新与新
之间的冲突,比较独特。《笑》就是在典型不过的《神雕》改进版,而令狐冲则是
杨过的深化,除去武侠的外衣,比照杨过和令狐冲,这种感觉就很强烈。我写了许
多关于令狐冲的感觉,老是想起一个活蹦乱跳的小白鼠掉进了一个龌蹉污秽的大泥
潭里,越是挣扎陷得越深,仿佛只有平静一点等死才是真正的选择。到了《鹿鼎记
》,一切都反过来了,生活场景、社会背景,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写实,但是却又
都不是真的写实,用写实手法去刻画“不真实”的人物和故事情节,而这些不真实
的故事和人物,却都是来自于对于真实的深化的、高度的抽象。建设性放到了后面
,破坏性出乎意料地凸显出来,或者,我自己还没有理解到其中的更深的含义。
其他的一些短篇,很难表现这种意图,略过不谈。只是想多谈一点关于一个“
情”字。现代人的特点之一是对于情的认真执著,决不放弃,勇于追求。这在金庸
的六部长篇之外的其他中短篇中比比皆是,这也是金庸小说称得上新的地方,新在
人物的这些优秀的特质上面。
谈到这里,对于金庸的建设性谈了一点感觉,那么这些东西哪里来的呢?这就
回到开头时候的那些罗嗦了。环境。金庸的人文主义思想根源来自于他在香港的长
期生活经历,香港的西方化经济生活也西方化了香港居民的其他许多方面,而像金
庸这样的学者,他所吸收的可能更加精纯一些,我们可以称之为精英意识下的高层
次的东西。这些东西不可能从我们纯粹的中国人群和传统环境中产生,而只有来源
于像金庸所生活的这样的环境。现在我们也进入到了具有类似条件的环境中,我们
也在开始思考我们自己的真实,就像金庸在若干年之前一样。那么,金庸的作品对
于我们的现在有多少借鉴价值呢?想必各人感觉不会一样,我个人的感觉是,那时
弥足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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