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通才”时代的尾声

　　作者: 蔡翔

    与当时的武侠小说诸大家相比，金庸作品不算最多，但却以其之深厚的学养与
才情、认真负责的写作态度，独擎大旗，而将中国武侠小说推向一新高度。细观金
庸小说，实已将民国年间南北二派熔于一炉，并将自己对国家、民族、历史、政
治、人性、爱情之深刻体认贯穿于作品之中，即使学界中人，亦不敢因其通俗而轻
易贬之。而与当时武侠小说诸家相比，我称其为“百科全书”式的写作。

　　金庸善言情，尤以小儿女之情最为传神，如郭靖与黄蓉。金庸写情，受《红楼
梦》影响颇深。金庸想象力不可谓不大胆，如《天龙八部》。金庸对人性洞若烛火
，性格描写之复杂，并不逊于所谓纯文艺，如《笑傲江湖》。金庸写侠之大者，自
有一股正气，以郭靖、杨过、胡斐，亦可见太史公之影响深远。金庸对政治、权力
之认识，实已参透了中国历史。金庸学力之深，可见于其对历史的熟悉，尤以元、
明、清史为其所长。武侠小说固然有对历史的戏说成分。然而金庸的 “戏说”并非
胡说，其说常有历史的真实支持在后。金庸尤喜在小说中让“正史 ”（常以异体字
标出）和“戏说”并存，可视作金庸作为一学者的“技痒”。金庸国学根柢极深，
其景物描写常从古典诗词间的意境中化出。金庸于儒、释、道及诸子百家多有涉猎
。小说中论禅说儒，均有出处。金庸对中国历史乃至民族争斗，其见解常超出一般
言论，如《鹿鼎记》，民本思想远甚于狭隘民族主义，其中固有当代思想之影响，
亦可见清代思想家的影响痕迹（如黄宗羲）。

　　读金庸小说，不可不读其后记。金庸小说的后记，常可见出金庸跳出武侠小说
作者的限定，而露其哲人和学者的风貌。如《笑傲江湖》的后记，作品对“自由”
的论述，极具哲人之睿智。《倚天屠龙记》的后记，又可见出金庸对中国政治领袖
入木三分的认识。读金庸小说，不仅仅是一种通俗意义的消遣，亦是一种知识和思
想的愉悦。

　　金庸的小说，固然有赖于他广博深厚的学养，同时亦与他独特的个人经历相关
。金庸初为一报人，后又写过电影剧本，尔后又办《明报》，《明报》自６０年代
香港难民潮事件中异军突起，逐渐成为香港最具影响力的大报之一。在办报期间，
金庸不仅显示了他从商的异秉，亦显示了他作为时评家的才华（在这期间，金庸写
了许多的时事政治评论）。金庸亦积极介入政治，６０年代后期曾受到香港左派的
攻击。８０年代，又积极介入香港回归的立法工作。金庸的成就决不仅仅在于武侠
小说创作。可以说，金庸的学识和经历，使他得以成为一个“通才 ”，为此才造成
他波澜壮阔的百科全书式的武侠小说创作，而在当时的武侠小说诸家中，实在不作
第二人想。

　　然而，正在金庸逐步进入巅峰状态时，在其完成《鹿鼎记》后，突然宣布封笔
，而后彻底退出江湖，使千千万万武侠小说读者失望不已。

　　金庸封笔的真正原因我们不得而知，然从艺术创作的角度说，当金庸疏离商业
因素后，武侠小说作为一门写作样式，也的确开始束缚金庸独特的个人创造力，不
管怎么说，作为一种通俗小说，武侠小说仍然有它的模式化规定。在《鹿鼎记》中
，金庸企图突破这种限定，并使它非武侠小说化，然而这种突破毕竟是有限的。所
以金庸后来反复宣称他要开始写真的历史小说。

　　金庸的封笔以及古龙的辞世，梁羽生的淡出，使港台新武侠小说逐渐显现出凋
零的局面，当年的鼎盛期已不再现，而且后继乏人。

　　尔后，虽有温瑞安来港，并以“四大名捕”系列震动武侠文坛，然其才情学识
毕竟难望金庸项背。而且无论从哪方面看，温氏都更接近古龙的创作路数。而金庸
那种百科全书式的学人写作，已不复再见。

　　金庸的传世无人，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这个时代或许可以说是一个“通才
时代”。实际上，非独武侠小说写作，在其他的学术和写作领域，随着一些?通才”
的辞世，也都在预告着这个时代的结束或行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