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说的宗教情怀
原作陈佐才：毕业于香港崇基学院英国语文系，美国太平洋神学院神道学硕士
及荣誉神学博士，香港圣公会法政牧师，任教于香港中文大学宗教系。陈牧师热衷
于于年青人交往，并学识渊博，擅长从武侠小说中吸取灵感，结合信仰去反省人生
。著作包括《牧者手记》，《牧养纵横》、《牧者情怀》。
金庸小说的宗教情怀（代序）读圣经中的福音书时，固然会深被耶苏所讲的道
所震撼，但其对道的表达，同样也使人深刻难忘。一些生命中常见而有熟悉的事物
，表面看来，与严肃的人生信仰似乎扯不上什么关系，但一经耶苏提及，便深含意
义。种子撒在地里，滋长发芽，耶苏从其中看到了上帝国度成长隐秘的一面；随意
而吹的风，表达了圣灵感化的性质；耶苏自己职业上所接触的木小肖大梁，可以表
达生命中对己恕，对人严的劣根性；五千、二千、一千的投资，可以用来表达管家
的责任；葡萄园工人工资问题可以透视天国中先者后，后者先的道理。在我们看来
是生活中琐碎的事物，如渔夫检拾鱼网，分开大鱼小鱼，孩子在市集上争吵，妇人
点灯补衣服，牧人旷野牧羊，渔人打鱼，仆人解雇，婚宴上的宾客，婚礼的习俗，
法庭的审判；太阳、流星、下雨、闪电；健康、疾病、钱币、花草……等，在耶苏
眼中，都可以用来反映上帝之道，人生真谛。可以说，耶苏在真道表达上，建立了
一个典范：道可以用人们经验中熟悉的事物去表达，这会使人容易了解，也印象难
忘。
金庸小说，深入民间，为人所熟悉。其能吸引不同层面的读者通宵达旦，挑灯
夜读，除技巧纯熟，情节动人外，必也于人基要之处，即信仰终极关怀之所在，有
所启迪，方能引起广大群众的共鸣；使人既手不释卷，也津津乐道。
本书写作的目的，是去用人们所熟悉，但深具人生信仰潜质的金庸小说，去表
达人生和信仰，深望这创新的尝试，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为读者所接受。
第一章 人生的局限一、人生中的局限新年亲友见面，必有祝贺，在一次聚会
中，笔者请出席者列出他们喜欢的贺词。有人说，财运亨通，有人说步步高升，也
有人说周年顺景，更有人说蜜运成功。一时意好之词，源源不绝。后来一位年长者
说只要两句便够了：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大家都觉得非常有理，这两句的确把前
面所说的都包括在内。正在大家都满意的当儿，一位更年长的叹一口气，说：“人
生哪会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一时间，人人都静下来，也许人生经历中的几许辛
酸，都被这句话引发出来。
真的，世事不能尽如己意，许多事情的发生，都在自己的控制能力之外，难怪
俗语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在这经历中，人只觉得受尽摆布，备受束搏，
处处布满难以逾越的局限，在金庸小说中，这类经验的例子，数之不尽。其中与日
常生活息息相关者，也不在少数，现举述如下：二、被自己的过去所缚在《倚天屠
龙记》中，张翠山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与太太殷素素真诚相爱，夫妻在荒岛中生活
如神仙，但重回武当师门时，发现天下群雄围攻武当，追讨张翠山滥杀无辜之罪。
张翠山正气凛然，指称受人诬告。但群雄言之凿凿，最后其爱妻殷素素才承认是她
在未遇张翠山前所干的。在此情势下，张翠山道义上既不能护妻，情感上又不忍见
自己空有一身武功不能救妻，结果双双自刎。殷素素的过去夺取走了二人的生命。
张翠山的过去，虽然清白，但与殷素素同为夫妇后，对她的过去，不但无法消解，
反被牵累。
三、被上一代仇怨所缚金庸写这一点最出色的恐怕是《雪山飞狐》中，金面佛
苗人凤大战胡一刀的一段。大战的原因，不是利益冲突，不是一善一恶（两人都是
光明磊落的人），但两人的祖先都曾互相残杀，数代积下的仇怨，不能不清理，否
则即为不孝子孙。书中描述两人对打时，拼个你死我活，但休息时却共饮共食，甚
至同床共话。说到后来，金面佛忽然叹道：“可惜啊可惜！”胡一刀道：“可惜什
么？”金面佛道：“若是你不姓胡，或者我不姓苗，咱们定然结同生死之交。”但
这只是愿望，结果胡一刀仍死在苗人凤手中。两个本无仇怨的人，被上一代的仇恨
和报复所缚，竟至身不由己，而被命运摆布。
四、被自己个性所缚《射雕英雄传》中，东邪黄药师为性情中人，一生专情，
爱妻、爱女，惟生性高傲。
从好的地方说，他忠于自己个性，不捡便宜，使人钦仰。华山论剑时，北丐洪
七公刚打败西毒欧阳峰，便嚷着立刻与黄药师动手争天下第一名号。黄药师却摇头
说：“你适才与老毒物打了这许久，纵然说不上筋疲力尽，却也大累一场。我黄药
师岂能捡这便宜，咱们还是等到正午再比，你好好养力吧。”但这高傲的个性却几
乎连累了自己、女儿和女婿的性命。当江南五怪横死在他的桃花岛，他被冤枉为杀
人凶手时，他却高傲得不屑辩护：“冤了又怎样，黄老邪独来独往，数十年前，无
知世人早已把天下罪孽都堆在我头上，再加几桩，又岂嫌多。”意思是你不了解，
我有何必费力自辩。他的可爱处是他的傲气，险些造成悲剧的也是这种傲气，人不
能没有个性，但太极端的个性就局限了自己，甚或损伤到别人。
五、被情所缚金庸写情，淋漓尽致，他笔下的人物，多是重情的人。“情”也
构成了他许多本书的发展脉络。情有独钟本是人生美事，但情亦往往盲目，不顾一
切，以至造成祸害。岳不群夫人得悉号称“君子剑”的丈夫原来是伪君子时，心情
激动。既爱他，却有不值其所为，结果自刎而亡。阿紫为要得到萧峰的爱，眼看不
能留在他身边，竟突发毒针，想打瞎他的眼睛，使他走不了，以便能永久相对。游
坦之爱阿紫更不待言，除了挖双目转增，使她恢复光明外，还绝对的服从她。以下
的对话，可见情之可怕：阿紫道：“有人欺负我了，你怎么办？”游坦之忙道：“
是谁欺负了姑娘？姑娘快跟我说，我去跟他们拼命。”阿紫冷笑一声，指着身边众
人，说道：“他们个个都欺负我了，你一古脑将他们都杀了吧。”游坦之说：“是
。”乌老大说：“人多得很，你杀不了。”游坦之说：“杀不了也要杀，谁教他们
得罪了咱的阿紫姑娘。”狂热的爱情使游坦之只看到阿紫，毫不理顾其他的一切。
俗语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人显然被情所局限，而失去自知和知人之明。
六、被名所缚明原是教人自重，但人为名，却容易失去自己。任我行的个性正
如其名，当初见东方不败为教主，教众常呼“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时，感到不胜
厌烦；但自己登位后，却又觉得如此被拥戴欢呼，真是人生至乐之事。“君子剑”
岳不群为名而成为伪君子，左冷禅为名而丧生。萧峰救宋军后为表明心迹自杀，而
宋朝边将却表奏皇帝，说他被剿灭。那段写得很妙：“宋帝得表大喜，传旨边关，
镐赏三军，都指挥使以下，各各加官进爵，朝廷中群臣歌功颂德，不在话下。”名
是重要，但往往使人们受缚，成为名的奴隶，就算英雄如萧峰，有足够能力去争取
名声，但名声却也不在掌握之中。
以上几个情节人物，足够描述人生经历中，那使人无可奈何和无能为力的局限
。这和信仰的看法有什么异同呢？相同之处是两者都肯定这是人的局限，人不全是
他自己的主人，人生不能完美无缺。不同的是，一般人面对人生局限时容易茫茫然
，会有天地之大，无所依归的感觉。
七、郭靖的难题在《射雕英雄传》中，郭靖一生是正直不阿的人，但他自己却
觉得：“我一生苦练武艺，练到现在，又怎样呢？自己母亲、意中人都保不住，练
了武艺又有何用？我一心要做好人，但到底使谁喜欢了？母亲、蓉儿因我而死，筝
妹又因我而终生不乐，被我害的人实在不少。
“完颜烈、摩珂来这些当然是坏人，但成吉思汗呢？他杀了完颜烈，该说是好
人，却又命令我去攻打南宋，他养我母子二十年，到头来却又迫死我的母亲。
“我和杨康结义兄弟，然而两人始终怀有异心，穆念慈姐是个好人，为什么对
杨康又死心塌地的相爱？拖雷安答和我情投意合，但若他领军南攻，我是否要在战
场上与他兵戎相见，杀个你死我活……。
“学武是为了打人杀人，看来我过去二十年全都错了，我勤勤恳恳的苦学苦练
，结果只有害人，早知如此，我一点武艺都不会反而更好。如不学武，那么做什么
呢？我这个人活在世上，到底为了什么？以后数十年，该当怎样？活着好呢？还是
早死了？若是活着，过去有许多烦恼，今后烦恼必更多，要是早些死了，当初阿妈
又何必生我？又何必费心尽力的把我养大呢？“母亲与恩师自幼教我，为人当尽义
守信，我心中虽爱蓉儿，但始终不背大汗婚约，结果不但连累母亲与蓉儿枉死，大
汗、拖雷、华筝他们心里又哪里会快乐呢？江南七位恩师与洪恩师是侠义之士，竟
没有一人能获善果。欧阳峰与裘千仞多行不义，却又逍遥自在，世间到底有没有天
道天理？”
八、洞彻本相，接纳真我郭靖问的是人生问题，也是信仰和神学问题。这些问
题都不容易解答。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人生会有局限，我们只知道人生的的确确存在
着局限。这些局限，有些是先有的，也有些是从复杂的人际关系中衍生出来的，但
无论如何，这些局限都不能逃避。人的生机不在乎高傲的以为局限不存在，也不在
乎卑怯的去东躲西藏。而在乎能不能勇敢地去接纳和面对它。
在基督教的神学而言，在人的难以自持，无物足以自保中，人体会到自己的局
限时，正是他自觉为被造者的良机。人多半不喜欢有这自觉，人总喜欢成为创造者
，喜欢能把握一切，人总喜欢世事能尽如己意，正是人生的本相。看到这本相，我
们才能看清自己不是创造主而是被造者的真我，有勇气去接纳真我才能做一跟真正
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