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马
许汇敏 转贴from金庸茶馆
金庸作品中江湖与世俗社会的差距甚大,差距的表现方式经常以武林人物与
世俗中人短暂而特殊的交流作为对比,其中反覆出现的情节之一为「夺马」,最
主要的夺马情节为《书剑江山》中红花会夺韩家白马、《倚天屠龙记》的张无忌
及韦一笑夺马、《笑傲江湖》所载令狐冲及恒山派众徒夺官马等三次事件。
马为何被夺?自主体人物、夺马动机、夺马情势的分析中可以发现共同的夺
马模式。夺马者多数为身具上乘武功的主角群,被夺者则涵括于世俗社会各阶层
人士;夺马动机均为夺马者有必须火速赶赴某地的紧急救援行动,因此行大事不
顾小节;夺马情势则直接相关于夺马者身分,由于事出紧急,夺马者得凭恃武力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夺马而离,被夺者由于阻挡不及、无力阻挡,只好就地生气
。然而,夺马一事多非一人独立完成,其中某些人夙昔遵循的都是不可盗掠他人
财物的原则,为何在特殊情况中却不得不改变观点?于此拟先对照三次夺马情节
。
红花会夺韩家白马缘起于骆冰盗韩文冲白马一事。骆冰千里营救文泰来时路
见好马,恐马主未肯变卖、又因家学渊源便留银顺手取之,取后与红花会众相聚
时担心出身官家的总舵主不予认同。果然陈家洛虽未片言直斥其行,却命其将该
马归还原主,然而最后却因马主效忠敌对阵营,陈家洛再不提还马一事,并连同
红花会众人以技惊人,使韩文冲觉终生无能胜过他等,不敢再提索马之议。
张无忌、韦一笑于少林寺惊见罗汉背后留言,唯恐武当生变,轻功最好的这
两个人率先赶赴救援。路途迢迢,人力难以为继,韦一笑更随手夺马数匹,张无
忌在救武当与强盗行径间迟疑时也随韦一笑而去,一群倒楣的乘者只好原地怒斥
不休。
定闲、定逸被困龙泉铸剑谷,岳不群不肯相救,令狐冲负伤陪恒山派众徒千
里赴援,路经官军牧马之地,令狐冲一声喝下,栖栖遑遑的恒山弟子们横冲直撞
夺走官马,只馀穴道被点、马被夺的官军们此起彼落的叫骂之声。
从这三次夺马事件可以发现惊人而类似的模式一再重演,其中尤为重要的是
「权变」观念的界定与接受,对以行侠仗义自命的武林人物而言,为了更重要紧
急的行动一时权变成为理所当然的危机应变之道,因此,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动作感、紧迫感随救援之切、夺马之应迎面袭向读者。即使素不务于偷盗等放肆
自由之武林人物,为了营求师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然而,倘若读者完全认同作
者安排的「权变」处理方式,认同武林人物在完成个人意义大事的过程中得以迅
速暂时抛离本职、目无法纪,丛生的问题将使文学定义的正邪互存之江湖无异于
魔教式江湖。虽则事有轻重缓急,然张无忌所忧虑的「焉知人家不是身有急事」
却也不可轻忽,因为倘若此种「权变」得以顺理成章,身负紧急变故者即可以横
行无阻之势必成,互相「权变」的两组人马相遇之际将如何变通?而江湖中日日
又有多少必须「权变」的大事呢?其次,陈家洛还马的打算在得知马主身分、行
事后打消,似乎在照应了武林人物的本职「行侠仗义,为民除害」(陆菲青责韩
文冲之语)后提出只要某人为恶,拥有武力之侠即可行使各种意义上等制裁权。
然而,制裁与恐吓之馀,个人财产权的归属似亦范围于制裁权之内,衍生的问题
便是假侠之名者大行敛财之实,万震山(连城诀)与汤沛(飞狐外传)正是最佳
范例。
三次夺马事件中双方主体更明显的差距尤在于武力,因为武力不及,三次被
夺者无能夺回其马。以是考量金庸所提供江湖与世俗的差别,莫非便是武与无武
的差别?然而武之别于无武者何在?坚持习武救人的张翠山在谢逊眼中看来不过
为凡庸之见,反倒是殷素素所言「老百姓无拳无勇,自然受人宰割」并未引起谢
逊抗议。是否金庸提供的武侠世界除了铲奸除恶、侠之□世、邪者必败等理想结
局之外,过程中暂时性的非正义不在考量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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