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煮酒斋闲话
发言者:醉眼 于纸醉金迷
当世之人,皆迷于欲。但其中最令人胆颤的,莫过于迷于权欲之人。虽说权
力使人腐败,但我读金庸先生的大作,却觉得真正使人腐败的是对权力的欲望。
盖因当权之人,如果并不沉迷其中,而是心系天下,是绝不会腐败的;反过来即
使手中无权,心中若怀着对权力的热望而不能自持,则必然会腐败。
金先生一支妙笔,对于那些迷于权欲之辈的刻画,从来是不吝笔墨的。在下
随手试举几例,以博诸位一笑。
首先让我们看看笑傲中的任我行--单听这名字,就已经霸道得可以了。最绝
的是他练的吸星大法,此术专门吸人内力以为己用,恰似不事劳作的贵族,只需
一伸手,便将人家辛辛苦苦的劳动据为己有一样。此功法源于天龙中的北冥神功
,创此功法时,金先生特意加一段庄子来注解,可见那时并不把它当邪功。但到
了任我行手上,金先生却出人意料地加上了令人回味无穷的一笔--此功练到后来
,吸来的内力终不能归服约束,做起怪来,令身有此功者不但享受不到不劳而获
的乐趣,反而要天天担心走火入魔,日日受那针刺蚁行之苦。倒好象体内的异种
真气代替原主人起义造反一样(此段描写大有深意,实乃警世之言)。
任我行这个人物,武功不可谓不高,心智不可谓不深。小说前半部中,他身
上颇有些煮酒论英雄的孟德之风,但当他收复黑木崖后,面对宵小制定的种种献
媚勾当,竟然坦然收受--在权欲的驱使下,任我行英雄不再,已和杨莲亭之流等
同了!按说以他天纵之才,不会不明白这中间的可笑,但奈何他心中有一死结,
却比不得令狐冲浪子胸怀,无为坦荡了。
到了最后华山之上,金先生极尽渲染任我行出场的威势,可惜任我行以天下
英雄为邹狗,什麽"泽被苍生""文成武德",什麽"千秋万代""万岁万岁"等等等等
,让令狐冲听了,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声来--这一笑当是金先生代天下英雄共同
向那些妄图一统天下的作梦者发出的嘲讽了。
另一个和任我行很相象的人物是神龙岛的洪教主。
此人一样的武功高强,一样的心智深沉,也一样的沉迷于权欲不能自拔。神
龙教的基业本是一众老兄弟拼力打下的,但在洪教主心中,却全是他一人的功绩
。他不光要作一教之主,还想当天下之主。所以虽然在岛上,却已把自己当作是
九五之尊了。因此洪教主不需要老兄弟的恃功进柬,他只需要无知小儿的歌功颂
德。
书中写属下们对洪教主的献媚之词,其无耻可笑处和黑木崖上如出一辙。最
妙的是遇上韦小宝这个精通拍马的弄权者,乱编一天书石碑出来,其实以洪教主
的智慧,焉能看不出来其中的破绽?但他偏偏明知是骗局也不愿戳破。这就不光
可笑,亦复可悲了。
其实古往今来,一些得天下者往往在权力的顶峰由英明而至昏庸,后人将其
归咎于下面人的"造神运动",但殊不知若非领袖自己将其看作神,心中念念不忘
什麽"千秋万世""万岁不朽"之类,凭些宵小又焉能成事?故金先生借古喻今,实
是用心良苦。
在金庸书中,为权欲所迷,狂妄自大,活在虚伪的媚词中的人物里,最为可
笑的,莫过于天龙中的丁春秋。按说此人武功之高,已鲜逢对手。但每次出场,
都有一帮鼠辈配以丝竹管弦并大吹法螺。这种小丑行径,使得人很难将他看作可
与萧峰等比肩的高手。
天龙中有关丁春秋的段落里,金庸可以说将那班拍马者的可耻嘴脸夸张到了
极致。尤其是在少林寺外,虚竹和丁春秋决战,与其说金先生在写打斗,不如说
是以这场比拼来衬托宵小的无赖。及至最后,这班宵小急急投入虚竹门下,丝毫
不以别人的蔑视为耻,反而洋洋自得于找到了新的吹拍对象。
我以为金先生在此写出了一个困惑,到底是丁春秋造就了那帮献媚之徒,还
是那帮人造就了丁春秋的可卑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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