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金庸小说人论
孤独的性情中人-杨过
最典型的道家之侠，莫过於'神雕侠侣'中的杨过了.
"神雕侠侣"是"射雕三部曲"的第二部.是紧接着"射雕英雄传"写的.然而却与
前书有了本质上的不同.杨过与郭靖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不仅是个性.气质不同.
而且是人格理想的根本不同.
有人更喜欢郭靖.有人更喜欢杨过.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确实是不同的两
类人.
金庸写罢郭靖.在写杨过.这是有意的.一方面是要写出不同个性的主人公.所
以在写"神雕侠侣"时必须变革.另一方面.郭靖的形象作为儒家之侠.侠之大者.已
经是写到顶峰.无以复加了.在同一人格的范畴里.很难在写出超出郭靖的侠来.所
以杨过的形象只得另辟蹊径才行.还有一点.是杨过的经历与个性与郭靖完全不同
.这也是作者有意这样安排的.郭靖的形象.在前半部是力图贴近人性真实的.而後
半部则多少有些神化的倾向.人为的理念.将他的思想境界大大的拨高了.而杨过的
形象塑造则只好回到地面.重新开始.----杨过的故事也许比郭靖更为离奇.但杨过
的个性却比郭靖真实的多了.
这正是显示杨过与郭靖的个性与人格不同的笔墨.郭靖决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但杨过却这样做了.这样做对杨过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他自幼流落市井.成了无人问
津的小丐.父母双亡.感情世界一片荒芜.忽然有一个人动情的要认他做儿子.而且
真心的对他好.自然会使杨过感动万分.投桃报李了.其一.杨过是孤儿.他内心一向
希望有个父亲(谁不希望).其二.杨过是无人管教的孩子.还不明白人世中的人事是
非.
只是本能的按照"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的原则去做.这是符合人性的尽管他
不是那麽不符合"道义".其三.杨过还是个孩子.具有可塑性.遇到什麽样的人.什麽
样的环境都会影响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也许有人会想到他的父亲杨康.以为杨过之所以会这样.是他的浑蛋老子"遗传
"的.以为杨过是一个"坏种".这样想当然也是可以的.甚至也有可能有一定的道理
.不过.这正是小说中的黄蓉的想法.黄蓉没有郭靖那麽厚道.对杨氏父子也没有那
麽深的情分.固而见到杨过非但不喜.反而心生厌恶.严加防范.这种做法固没什麽
不对.但是.这对聪明而敏感.自卑而又自傲的杨过来说.无疑是一个大大的伤害.要
说黄蓉有意使杨过成为坏人.那自然是缺少根据的.但他的所作所为乃至所思所想
正是使杨过更进一步的疏远郭靖而靠近欧阳锋.
杨过没有成为坏人.而终於成了一个任性偏激的个人主义者.
与传统型的郭靖最大的不同.是杨过有自己的价值判断标准他认欧阳锋为义父
.在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价值标准下.非但不显得违背情理.相反正是理所当然.情
所当然的.
郭靖与华筝公主订婚.却又爱上了黄蓉.他为之感到十分的懊恼.在情感与价值
的选择中.他选择的不是情感.而是价值.他宁愿为义气与谎言而与华筝结婚.以至
於黄蓉伤心欲绝.黄药师气的七窍冒烟.若是杨过就不会这麽作的.郭靖的最後解脱
.是发现华筝间接的害死了他的母亲.而且蒙古人也成了汉人的仇敌.若非如此.郭
靖这一生的爱情幸福就给他自己毁了.幸亏作者利用"时运"为他安排了一种两全其
美的结局.但不论怎麽样.这种结局乃是时运的产物.而不是他自己的努力的结果.
郭靖作为一个为国为民的大侠.作为一个纯朴厚道的青年.是有可敬而又可爱
的一面的.然而作为一个儒侠.则又有可厌可怜之处.上述他在华筝与黄蓉的选择中
.就有可怜的成分.而在杨过与小龙女的恋爱中.他又扮演了一个看似代表正统思想
.实则可厌的迂腐形象.他用"礼教大防"的武器.坚决的阻止杨过对小龙女的追求.
他从来就没有理解过杨过.甚至也不了解杨过.他似乎也不屑於去理解一个後生晚
辈.只是"希望"和要求杨过无条件的按照他的生活信条去行事.去做人.
杨过没有这样作.杨过也不可能这样作.杨过有自己的信念.
自己的价值观念.自己的人格及个性.他认欧阳锋为义父.他反出师门将师父赵
志敬视为仇人.去做小龙女的徒弟.这在郭靖等人的儒家正统观念之中简直是大逆
不道的事.但在杨过心目中却有自己的一杆秤.谁对他真心的好.谁对他假意的好.
谁对他真实的恶.一目了然.他的选择也就毫不奇怪.而他又爱上了他的师父和"姑
姑"小龙女.这更是儒家眼中的"禽兽之行".乱伦之罪.可是.杨过却一意孤行.不惜
为之身死.也要爱他的师父.向传统伦理挑战:"
我做了什麽事碍着你们啦?我又害了谁啦?姑姑教过我武功.可是我偏要他做我
妻子.你们斩我一千刀.一万刀.我还是要他做妻子!"
----这就是杨过.
这些话郭靖不仅说不出来.也不会这样想.连听着也会感到毛骨悚然的.可是.
这正显示出了杨过的人格魅力.他的主体性和独特的个性风采.他可以旗帜鲜明.不
顾一切的追求真诚.情爱.个性.自由和自主.这正是有别於郭靖.也有别於传统的儒
家观念的鲜明表现.更难得的是.他对自己的自信:"我没错!我没做坏事!我没害人
!"
"我知道自己没错.你不信就打死我好啦."----颇有"不自由.毋宁死"的坚定.
更有一种自信.
杨过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一个真理.像他这样的人也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侠.--
--真诚.情爱.个性.自由.自主的人格.与侠的理想并不违背.虽然与传统的儒学精
神及其伦理规范不尽相符.但正因如此.反倒有一种超常的人格风采和力量.----杨
过的所有"大逆不道"之事.其实都是利己而不害人的.他从没有想到要去害人.更没
有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去损人利己.他只是追求人格的独立.和个性的自由.
从社会本位的观念来看.杨过这样的侠也许没有郭靖这样的侠那麽值得尊敬.
杨过没有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责任感.更没有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从而不考虑个人乃至牺牲自我的崇高追求.杨过对民族危亡的
关注.只不过是适逢其会.头一次是为了送郭襄三件生日礼物.第二次则是觉得老天
待他不薄.与小龙女共赴襄阳救出了郭襄.偶然的他立下了盖世奇功.他并没有主动
的追求这些.而是从个性与情绪出发去做这些事的.在做了这些事.
立了这样的大功之後.他也没有感到格外的崇高或自满.而是与小龙女悄然而
退.
从人文主义的观念看.杨过的经历.个性和人格.他的世界观.人生观要比郭靖
先进的多.也要可爱的多.他的人生观.世界观及其主体人格的形成.标志着"人"的
真正的觉醒.他对真情与自由的执着追求.
比郭靖的儒家道学的迂腐.不但进步.也更可爱可敬.
郭靖的故事比杨过的故事显然更多理想化的色彩.儒家的精神固然有许多可敬
之处.但儒侠的人格却未免因"礼"而不得独立.又因"中庸"而缺少鲜明个性.甚至有
许多难以避免的情感与理性的冲突.而当儒侠的主人公选择理性.事业而牺牲情感
与个性的时候.他们的人格已经被扭曲了.他们的形象固然可敬.却不那麽可爱.不
像杨过这样的道家之侠那麽表里如一.看起来少一分可敬.但认真的揣摩起来.这样
的人要可爱的多.而他为实现自我.实现人格独立.个性自由的真性情而做出的种种
不懈的努力和追求.那就不仅可爱.而且同样让人敬仰感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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