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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小说的男子——小序:男主角的两种类型
金庸   吴小姐在(金庸小说的女子)中说,「金庸的女子大多数不是完整的人物,起 码就绝大部分金庸女子而言,她们的生活集中于一个片面:爱情。『爱情是男人的 生命一部分,但却是女人的生命的全部』──这句话想必是某位男士说的,而金庸 的女子似乎极力在印证这句话,她们的生命,除了爱情之外,没有甚么别的东 西。」这段话大致上不错。   现代社会中女子的生活多姿多采,和男子相差不多。但中国古代的女子,生活 中除了爱情之外,实在很少甚么别的东西。我的小说既然写的都是古代的人,很难 设想中国古代女子的生活不是以爱情作为单一的主题。中国历史上,除了吕后、武 则天等寥寥几个政治女子之外,极少有甚么名女人的生活不是以爱情为中心。爱情 当然不是只指男女的性爱。对父母之爱,对子女之爱都是爱情。木兰(未必真有其 人)从军,出于对父亲之爱而不是为了杀敌报国;孟母、岳母的感情集中于爱护儿 子。   古代外国女子的生活中除了爱情之外,往往另有一分强烈的宗教感情。但即使 是宗教感情。她们也混入了世俗的爱情,修女进入修道院,仪式中表明是嫁给了教 会,成为基督的新娘。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英国女子才有选举权。伊丽莎白一 世、凯塞琳女皇这种政治人物,不论中外都是罕有的例外。   男子的生活可丰富得多了。在武侠世界中,男子的责任和感情是「仁义为先」 。仁是对大众的疾苦怨屈充分关怀,义是竭尽全力做份所当为之事。引伸出去便是 「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中国的传统思想是儒家与墨家,两者都教人尽力为人, 追求世事的公平合理,其极致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武侠小说的基本传统也 就是表达这种哲学思想。西洋骑士小说的精神或为体现上帝的意旨而奋斗,或为保 护弱女子而反抗强暴,和中国武侠小说大为不同。   汉唐之后佛法和道家思想盛行,中国人的思想也为之一变,佛道的出世和儒墨 的入世并行。中国一般知识分子年轻时积极关心世务和大众,以天下为已任,当在 现实环境中碰得头破血流之后,有的仍然衣带渐宽终不悔,有的不免趋于遁世与消 极;当然,也有不少人向现存秩序投降屈服,以换取权势、名利。   我在三十岁稍过后开始写武侠小说,所描写的男主角为数众多,个性和遭遇颇 为繁复。但写到最后,男主角的结局通常不出于两途: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或 飘然而去,遁世隐居。大概由于我从小就对范蠡、张良一类高人十分钦仰,而少年 时代的颠沛流离使我一直渴望恬淡安泰的生活,所以不知不觉之间,我笔下郭靖、 乔峰、康熙一类的人物写得较少,多数以另一类的归宿为结局。从《书剑》的陈家 洛、《碧血剑》的袁承志,以至《射雕》的王重阳、《倚天》的张无忌、《神雕》 的杨过、《笑傲》的令狐冲、《天龙》的虚竹、段誉(他虽然做了大理国的皇帝, 后来还是出家为僧),直到最后一部《鹿鼎记》仍是如此。韦小宝贵为公爵,深得 皇帝宠幸,还是选择了逃避隐居。   结局如何,主要是根据人物的基本个性而发展出来。重视责任和社会规范之人 大致走的是第一条路;追求个性解放之人多半会走第二条路。其间外界环境也介入 而发生重大影响。但人的性格中不仅有合理化、「该当如此」的一面,也有混乱、 荒谬、决不合情合理的一面。近代心理学家认为后者是反映了下意识的活动,容格 (Jung)甚至认为其中有大量种族性、文化传统、远代遗传的因素,很难作简 单的解释。吴小姐读哲学,研究法律,思想上喜欢条理分明,合于逻辑推理。可惜 人性中错综复杂,荒唐模糊的因素太多,现代艺术之成为古典艺术的反动,当为主 要原因之一。所以,不能说性格如此,结局一定如彼,只能大致上可以看出一个趋 向而已。   我几部篇幅较短小说男主角的结局并不明确。从个性来分析,《雪山》与《飞 狐外传》中的胡斐是第一类的热肠人,《连城诀》中的狄云、《侠客行》中的石破 天是第二类的退隐者。   从社会观点来看,置身事外未免是逃避责任。但即令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 孔子,也主张「道不行则乘桴浮于海」。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以兼善天下为目标的是我小说中的第一类男主角,第二类男主角则在努力一番 之后遭到挫败感意兴阑珊,就独善其身了。「且自逍遥没人管」(《天龙八部》的 一句回目)是道家的理想,追求个性解放、自由洒脱,似乎另有一番积极意义。儒 家的「独善其身」则有较强的道德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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