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小说的榴莲时代
沈平
许是社会上太多不怎么有文化的人酷爱武侠小说,便使得自许有文化的人
将武侠小说看低三等:下九流类!但又有些蛮有文化的武打小说的拥趸出来说
,武侠小说大有市场即说明大有魅力,连某某伟人都对其厚爱有加,似乎武侠
小说是区分文化品位的“等高线”了。80年代初,武侠小说刚刚露出尖尖角,
那时,我正在中文系大量吞噬外国名著。记得有个黄昏,一位女同学借回一本
《射雕英雄传》,说随便翻翻,接着在宿舍的书桌前坐下。那知,当我们几个
晚自习回来时,她仍僵持着黄昏时的坐姿,于是一位女生走过去好奇地说,你
累不累呀边说边侧立旁观,旋即,就这么固定了形态,目光显然已被小说吸牢
了,另一位则忍不住过去,很快就一副“观书不语”状,连端着茶杯的手势,
也像被哪位大师点了穴似的,我从她们的背影看过去,就像看一组面壁静读的
群雕,被“锁定”在桌前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间接领略武侠小说的拉力有多
大。
那个暑假,我借了几本武侠小说回家“开斋”。谁知,一下就像中了魔一
样,与书中主人翁流动着一脉相承的热血,携手去了结世代相传的恩怨。日以
继夜地几个回合过去了,几本武侠书也看完了,再看那些名著,就像喝惯白酒
的人突然要用白水取代,顿感索然寡味,而当时武侠小说还没面世,在失眠的
折磨中,便决心从此“戒掉”武侠,回想起来,那时与隐君子戒烟无异,它让
你欲罢不能地反复玩味小说中高潮迭起的情节,血肉逼真的人物,博大精深的
铺垫功夫,简直觉得金庸是神不是人,在臆想之中,回不过神来,就想象自己
几百年前或许也是武林隐士,怀揣一本祖传密经,潜入深山老林中布得一个桃
花阵,在那个世外桃源里修炼了十几年后,到五台山结拜江湖高人,常除恶救
人于千钧一发之际,平素过着我行我素的侠客日子...。前些天,朋友打电话惊
异地说,他突然迷上武侠小说了,而且“中毒”不浅,居然会被书中人物的命
运结局牵挂得鸡鸣而起掌灯晨读,这是他自己也始料不及的。正如一位从来不
沾酒的食客忽然发现自己有过人的海量,初征便轻易摆平了几位酒圣。我知道
他素来对武侠小说不屑,多年来,为了谋生而长篇累牍地炮制关于什么的调研
、讲话,闲时则沉浸于文坛大师的经典、珍藏版之中。彼此在听筒两端来回拉
扯关于武侠的种种“分解”后,我也明了个理:武侠小说能在你感到人海茫茫
而内心孤独寂寞的时候,在你感到明珠暗投苦闷压抑的时候,在被徒劳的奔波
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在你被各种紧箍咒捆绑得挣脱无力的时候,给你一
片似是而非的幻想、一段漫无边际的遐想,甚至是一份牛饮麻辣汤式的痛快淋
漓的舒畅。
有时候,我觉得武侠小说的味道很像榴莲,虽然无大营养可言,其味浓烈
且独特,好此物者,食后“三月不知肉味”,厌此物者,退避三舍其“臭”—
—榴莲也好,武侠小说也罢,一个让人上瘾的东西,当你真正接近它的时候,
便离爱它不远了,当你爱它的时候,离“狠”它也不远了。武侠小说永远有自
己的榴莲时代。
-----摘自99/7/2《新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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